全球首次化学遗传学神经调控人体临床研究发表

2026年11月5日，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（NEJM）刊发了一项由中国团队完成的首次人体研究：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赵国光教授团队、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罗敏敏教授团队与健达九州（北京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合作，利用化学遗传学神经调控技术治疗难治性癫痫。3例患者在术后第5至12周，癫痫发作频率较基线平均下降92.6%，不良事件均为1级或2级。

这不是一篇普通的临床论文。化学遗传学技术问世二十余年，此前长期停留在实验室工具阶段。这次研究第一次把“给特定神经元装一个可口服药物控制的开关”从动物模型推进到了人体。对于脑疾病治疗而言，这意味着一条与“切除或电刺激”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，开始获得临床验证。

化学遗传学：一次基因递送，一个可口服的“开关”

传统神经调控的逻辑是物理性的——电极植入深部脑区，或者手术切除致痫灶。前者需要长期设备管理，后者不可逆且受功能区限制。

化学遗传学走的是另一条路。研究团队将基因治疗载体GA002递送至致痫侧海马，使目标兴奋性神经元表达一种经过改造的抑制性受体。这种受体在自然界不存在，只对一种特定的小分子药物有响应。不吃药时，受体处于“静默”状态；口服低剂量配体药物后，受体被激活，目标神经元的兴奋性随之下降。

这个设计的核心优势在于可逆与可调。伦敦大学学院癫痫专家Matthew Walker在NEJM配发的评论中的评价是：这种“可开可关”的调控能力，是传统基因疗法所不具备的。对于难治性癫痫患者而言，这意味着一种“不切除、不毁损”的干预选项，而非在“保命”和“保功能”之间做一次性抉择。

3例患者中，前两例在随访期内保持无发作；第三例在一次非计划中断用药期间出现两次发作，恢复用药后至随访结束未再发作。认知量表评估未发现具有临床意义的下降。样本量只有3例，但这些数据的方向是清晰的。

产业化路径：从实验室到中美双报，链条已经跑通

这项研究的产业意义，不亚于其科学意义。

GA002的临床推进节奏，在2026年一年内完成了从中国到美国的监管跨越。2026年5月，GA002注射液获得国家药监局I期临床试验默示许可；8月在宣武医院完成全球首例受试者入组；10月30日，GA002连同脑实质给药装置获得美国FDA I/II期临床试验许可，成为全球首个进入人体临床试验的化学遗传学治疗方案。

承接转化的主体是健达九州（北京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，由北京脑科学与类脑研究所孵化。罗敏敏团队负责源头发明，健达九州负责产业化推进，宣武医院团队负责临床实施——这条“研究所原始创新—孵化企业转化—临床机构验证”的路径，在不到一年内完成了从IND到人体数据发表的全流程。

更值得放在产业视角下看的是管线广度。2026年8月，在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BRAIN Initiative年会上，UNC神经科学家Bryan Roth披露了一个令与会者“陷入沉默”的事实：中国至少有7项DREADD人体试验正在进行，彼时尚未有任何疗效或安全性数据发表。到11月NEJM论文发表时，至少一项试验已经拿出了可发表的人体证据。癫痫之外，ClinicalTrials.gov登记信息显示，化学遗传学基因治疗在帕金森病领域的临床研究也已启动，靶点为丘脑底核。

这意味着，化学遗传学的产业化不是“一个品种、一家公司”的孤立事件，而是一个技术平台正在被系统性地推进到多个适应症。癫痫是第一个跑出数据的，但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
更深的信号：脑疾病治疗范式开始出现分岔

罗敏敏在成果发布中的一句话，点出了这项技术更长期的含义：“原则上，凡是可以归因于特定脑区神经元活动过高或过低的神经与精神疾病，都可能用同样的思路去‘装开关’。”

如果这个判断在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中被逐步验证，脑疾病治疗的范式将出现一条新的分岔。现有的主流路径——药物、切除、电刺激——各有各的局限：药物缺乏空间特异性，切除不可逆，电刺激需要长期设备管理。化学遗传学提供的选项是一次基因递送+按需口服药物，空间特异性由递送位置决定，调控强度由药物剂量决定，且可以随时暂停。

当然，从3例到规模化应用之间的距离仍然很长。长期安全性需要更长时间的随访，载体的免疫原性、重复给药的可能性、以及“开关”在数年尺度上的稳定性，都还是开放的问题。研究团队在论文中明确表示，将继续开展长期安全性随访，并在更大规模的临床研究中评价这一策略。Walker的评论措辞也是审慎的：“如果这一范式能在更大规模的试验中得到验证”。

但产业动态的价值，往往不在于确认一个终局，而在于识别一个拐点。当一项在实验室里被使用了二十余年的工具，第一次在人体中证明了自己的治疗潜力，并且同时在中美两地进入临床开发轨道——这个拐点的信号强度，已经超出了“又一篇NEJM论文”的范畴。